在竹溪村的那三天
三天之一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七日

臨行的祝福

沛敦和我乘搭早上十一點的泰國班機前往曼谷﹐ 在新加坡泰國人福音中心的芬蘭宣教師藍莎莉姐姐､ 沛敦的幾位同鄉､以及福音中心的幾位朋友來送行。

沛敦是在新加坡工作兩年､工作准證期滿的時候﹐ 要回去泰國的家鄉﹐那是在泰國東北部莫肯府時汶良縣的竹溪村。 他是我於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二年期間﹐在福音中心工作時的 英文班學生。

我在福音中心工作時﹐除了日常行政､帳目管理､星期日安排 主日崇拜之外﹐也教導在新加坡工作的泰國人學習英文､英語和華文､華語。 沛敦是我英文班上的一個學生﹐他勤學苦練﹐英語進步比他人快﹐ 下課之後﹐他經常留下來和我談天。

他十九歲就來新加坡工作﹐他的父親與我同齡。 有一次﹐下課之後﹐他留下來和我談天時﹐ 問我可以當他的爸爸嗎﹖我告訴他可以的﹐ 此後﹐他常常在課餘與我交談﹐很多時候﹐ 也告訴我他的心事﹐後來﹐他信耶穌了﹐也在我們教會接受 基督教儀式的洗禮了。

在他成為基督徒幾個月之後﹐ 有一天晚上﹐所有學生都離開福音中心後﹐ 他告訴我﹐他寫信回家﹐告訴他爸爸他成為基督徒了﹐ 他爸爸回信﹐說不認他了。 他很難過﹐擔心在他工作准證期滿時﹐他怎麼回家呢﹖ 當時我告訴他﹐不要怕﹐假如他需要回家時﹐ 他的父親還不接受他成為基督徒﹐ 我就陪他回去﹐讓我向他父親解釋。

這就是我和他一道前往他家鄉的原因。


延續的愛

藍莎莉姐姐在我們進入登機室之前﹐ 為我們祈禱﹐祈求神賜福於我們﹐ 祝願我們一路平安﹐ 祝願我萬事如意。 在我們道別的時候﹐ 她告訴我﹐在曼谷教會工作的芬蘭宣教師安娜莉姐姐會在曼谷機場接待我們。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飛行﹐我們抵達曼谷機場。

沛敦買了彩色電視機､電飯鍋回家﹐ 我則帶了一些還可以穿用的舊衣服要送給村民﹐ 經過關閘時﹐關閘官員看到我們帶了這麼多東西﹐ 問我們是些甚麼﹐沛敦照說了﹐ 他們又問沛敦﹐我是甚麼人﹖ 沛敦回答說是他的老師﹐ 他們一聽說是老師﹐就沒有檢查﹐讓我們出關了。

安娜莉姐姐看到我們﹐十分興奮的﹐ 我和安娜莉姐姐見過好多次面﹐ 她已經聽藍莎莉姐姐說﹐我和沛敦一同來泰國的原由﹐ 所以﹐一看見沛敦﹐就知道他是甚麼人了。

安娜莉姐姐請我們在機場進餐﹐ 也和沛敦談天﹐ 之後﹐我們要考慮怎麼從曼谷到莫肯府﹐ 由於到莫肯府的長途汽車已經離開了﹐ 我們就決定乘搭內陸班機。

安娜莉姐姐開車載我們從國際機場過去境內機場﹐ 我們乘搭四點多的班機﹐從曼谷飛往莫肯府。 當然﹐在告別的時候﹐安娜莉姐姐也為我們祈禱﹐ 我想﹐在我們前往沛敦的家鄉時﹐ 身在新加坡和曼谷的許多教會朋友﹐ 都一直在替我們禱告的。


家的溫暖

我們飛抵莫肯府機場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在機場的時候﹐本來我們要乘搭公車到時汶良縣的新城區﹐ 再從那裏的小鎮轉車進去竹溪村。 可是﹐我們的行李又多又笨重﹐就包了一輛小客車﹐ 直接從機場到竹溪村。

當車子進入竹溪村的時候﹐ 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沛敦說﹐他的父親可能會在小鎮等候迎接他。 那時﹐我們看到一輛車子﹐在另外一條路﹐ 向村外開去﹐車伕說﹐不要緊﹐他先載我們到家裏﹐ 看看沛敦的父親是不是去鎮上了﹐如果是的話﹐ 當他離開村子到小鎮時﹐假如沛敦的父親還在那裏等候﹐ 就會轉告他。

然而﹐大概沛敦的父親也發現一輛車子開進村子裏﹐ 猜想是沛敦回來了﹐就轉回頭跟在後面回來了。 所以﹐當我們抵達不久時﹐沛敦的父親和弟弟就開著小貨車回來了。

見面的時候﹐沛敦湧上前抱著他父親﹐ 他父親則拍搭著他的肩背。
然後﹐沛敦轉過身握住他母親的雙手﹐ 親著她的臉頰。
接著﹐沛敦握住他弟弟﹐欣喜地望著他。

村子裏的許多村民聞風而來﹐ 親戚們也來了﹐沛敦一一的上前向他們請安。 大家十分興奮的﹐眾口同聲地稱讚他﹐ 說他離開家鄉的時候﹐是一個瘦小的壞蛋﹐ 現在變得彬彬有禮﹐長得健壯瀟灑。

最後﹐沛敦告訴他父親﹐這位是老師﹐ 眾人一聽到是老師來了﹐ 七嘴八舌的說應該讓老師吃晚飯了。

沛敦把行李搬上戲臺似的屋子﹐然後將彩色電視機裝置起來﹐ 這是村子裏第一架大型的彩色電視機﹐ 村民們都爬上來看電視節目了。

村民們坐在一邊看電視﹐沛敦的母親在另一邊鋪上草蓆﹐ 準備開飯了。我們席地而坐﹐ 吃的是糯米飯和老早就煮好的豬肉。 沛敦的父母親已經吃過晚餐﹐ 但是﹐他們依然坐在旁邊陪我們﹐ 兩三個村民也圍在旁邊。

當他們看著我從裝飯的小竹籃裏拿出一團糯米飯﹐ 握在手掌心搓捏﹐再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將搓捏出來的一小團糯米飯﹐ 夾上一些豬肉﹐一起送進嘴裏﹐ 都驚訝地說﹐原來老師也懂得怎麼吃啊﹗

他們講的是泰國東北部的方言﹐我講的卻是泰國中部的官話﹐ 他們都聽得懂我在講甚麼﹐我對他們所講的﹐有些卻不明白。

沛敦的父親看著我以泰國人的方式吃飯﹐看得有趣﹐ 就問我“歇邁﹖”
我聽不懂。
沛敦向我解釋﹐原來是問我好吃嗎﹖那是東北方言。
我回答“阿摟嘜﹗”(很好吃﹗)
他們都哈哈大笑。
然後﹐他們教我東北方言‘很好吃’是“歇來來﹗”
當我以正確的發音說出來時﹐他們更樂翻天了。


露天沖涼

十一點的時候﹐沛敦的弟弟說﹐已經很夜了﹐ 帶老師去沖涼﹐然後讓老師休息吧﹗

我拿了毛巾和衣服﹐小心翼翼地爬下梯子﹐ 跟著沛敦往屋子前面左邊走﹐ 我徑自走著走著﹐聽到沛敦在後面叫嚷﹐在這裏﹗在這裏﹗
我轉過身去﹐問道﹕『在哪裏﹖』
『這裏﹗』
『這裏﹖』
『在這裏沖涼﹗』他指著一個很大的水缸。
『沖涼房呢﹖』
『就站在這裏沖﹐我們就是站在這裏沖涼的。』
我望著“屋子”上面正在觀賞電視節目的村民﹐說﹕『他們在上面 ...』
『他們在看電視節目﹐沒有人會看我們的。』

沛敦脫下衣服﹐掛在樹枝上﹐用舀子從大水缸裏﹐ 開始舀水沖涼。
記得在中學唸書時﹐曾經在鄉村同學家裏的井邊沖涼﹐ 那是第一次露天沖涼﹐非常不自在﹐ 隔了這麼多年﹐再次要在露天沖涼﹐ 是有些尷尬的。
然而﹐鄉村裏沒有街燈﹐除了好像戲臺一般的“屋子”上照射過來的一點光亮﹐ 當著面也看不清楚對方的身體﹐ 我還是很勉強地脫下衣服。

儲置在大水缸的地下水很冷﹐加上晚風習習地吹拂﹐ 令人冷得發抖﹐將身上的汗味沖走之後﹐ 就急忙抹乾身體﹐穿上衣服。

爬上“屋子”的時候﹐沛敦的弟弟告訴村民﹐ 時間很晚了﹐大家回去睡覺﹐讓老師休息了。
然後﹐他關上電視機。

沛敦的媽媽說﹐讓沛敦和我睡在臥室裏面。
戲臺似的“屋子”後面﹐就好像戲臺的後臺﹐ 隔開成為兩間臥室﹐ 一間是沛敦的父母親的﹐一間是沛敦的妹妹的。
我告訴沛敦的媽媽﹐我們今晚就睡在前面(“前臺”)好了﹐ 沛敦的媽媽再三要我們在臥室睡﹐ 我也再三推辭﹐後來﹐她就在“前臺”替我､沛敦和他弟弟鋪好床鋪。
我們三人﹐就睡在沒有牆壁､沒有房門的睡鋪上。

我趟在床鋪上﹐看見沛敦沿著梯子走下去﹐ 很久也沒有回來﹐等著､等著﹐矇矓中就進入夢鄉了。

第二天

寫於二零零五年九月四∼五日